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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稿来源于由县文联主办的《关山文艺》期刊
马鹿记忆
关林雄
张家川是个好地方。
张家川称之为“川”的地名不下六处：张家川、胡川、付川、韩川、赵川，甚至川王！尽管“川”不是很大，但也在蜿蜒河流的久长浸润下形成了各具特色、土地肥沃的耕地。此外，“川”也含有“水”的内涵：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有川必有山，有山必有水，有水必成河。有河总比无河好呵。数数看：清水河、庄河、木河、马家河、马鹿河……
马鹿——张家川县东部，关山脚下一个亦农亦林亦牧的建制乡，二十年前本县龙山皮毛市场抖红西北几省市场时，该地儿并不怎么扬眉吐气。近年来，写关山写马鹿的文章（含诗歌）渐渐多了，仅《阿阳流韵》一书就有四篇专题写马鹿涉及关山，作者近有县内名家，远有原籍张家川现供职省外的各行新秀；其对故乡情之深，爱之炽，可谓甚矣。如你久居他乡，读了此文此诗，能不动容！
成语“四面楚歌”讲的就是乡情影响了重大战役的胜负。两千多年前楚汉相争天下，楚项羽军被汉刘邦军围困在一个叫做垓下的地方，由于号称西楚霸王的项羽盖世勇猛，刘邦军一时难以取胜，时有刘邦的智囊张良献计说，让汉军学几首楚歌，在夜间围楚营而唱，不论什么风向楚军都会听到，他们会以为故乡已为汉军所有，故乡的子弟们已为刘邦效力了，“咱还跟着霸王打个甚仗”，必会军心涣散，斗志瓦解，一鼓而下……
张良的计谋变成了现实，于是丰富了诠解了《孙子兵法》，成为军事典范。
可见古今乡情作为“情”之一种，有时是浓烈的，有时藕断丝连的，即使旅居国外的华侨，听到祖国有难，他们唏嘘哀叹；听到祖国振兴，他们祝贺自豪。
有一种鱼名叫鲑鱼，出生不久即随亲鱼远游，长到成年又从几千公里外游回出生地产子，产后力竭身死，是思想还是天性使然，科学家尚无定论，但这一现象足以使人震撼。
还有一句俚语表达爱家恋乡之意的：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也够深刻了。
我曾经是文学爱好者，在各种刊物发表过一些文字；在本县马鹿供销社工作满满六年，竟没有写过有关马鹿的文字，没有生活积累没有发现吗？好像也不是……庆幸活到二零一三年，我尚能动笔，如果不回报一下马鹿，难说不是一样亏欠。以近古稀之年，抖擞精神了，也来说说马鹿那些事儿。
马鹿，是草食类动物鹿科之一种。以此物命名该地，说明该地水草丰美，气候温润，得天独厚，最易它们生存，以致当年种群数量非常突出，大大超出了大型食肉动物捕杀的比例，表现出极强的生命力。不难想象它们身姿矫健、奔跑如飞、成群结队、出没倏忽的状态。
于是先人们把这这块地方叫做马鹿。
毕竟虎狼们的数量没有人的数量多；它们的捕杀手段更远远不及人类；尤其是它们的占有欲与人类没法比较，它们饥饿了逮一只草食类动物，全家饱腹即罢，而人们能吃谷类果类植物，还能吃食草类食肉类动物，不仅饱腹，更用它们的肉、皮、骨、角、牙换回各式各样的生活资料、生产资料、甚至装饰品、美容品、奢侈品。
现在，马鹿乡的山林里几乎没有比兔子大的动物了，更没有马鹿了，但几千年、甚至上万年，逾万年来的马鹿用它们无数的血肉之躯顽强地为地球一隅留下了永不消失的铭记，与人类为地球一隅（如张家川、王家堡）留下的铭记异曲同工，或者说，并驾齐驱。
鹿分驯鹿、麋鹿、梅花鹿、马鹿等，各具特色。马鹿当然具有马的些许特征，这就为秦赵高提供了实施阴谋的条件。
一日，秦二世胡亥朝会，赵高命侍从牵出一匹马鹿，他指着马鹿绘声绘色地煞有介事地对胡亥说：陇西郡秦亭马场出了一匹宝马，个头不大但嘶鸣特异，能卜吉凶，特为陛下贡来，恭请御览。朝班上的文武大臣稍加注目不难分辨此乃鹿而非马也，但慑于赵高的阴险毒辣，竟然无人敢于当面揭穿，被他肆意欺君。可叹始皇父子统驭天下十又四年，生杀予夺，未在臣民心底奠下根基。嬴氏经营帝业迄此已三百年矣，双手捧的仍是玻璃瓶子。民心易失不易得。
赵高从此加速了篡权的步伐，也留下了“指鹿为马”的成语，无意间为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之厦添砖加瓦了。
秦的都城在咸阳，距西安不远，而甘肃的马鹿乡东与陕西陇县搭界，也距咸阳不是太远。被赵高作为阴谋道具的那只马鹿，有人考证说出自马鹿地区！从长宁驿古道东运，也不是没有可能，而今的马鹿却成了著名历史典故的实观者。
会不会有人说这是牵强附会呢？能肯定是牵强附会吗？当年唐玄宗被安禄山所迫，携杨玉环逃到马嵬又遭军队哗变，无奈绞死杨玉环，将士才又保驾西行。在马嵬停留仅仅一天，马嵬便名扬遐迩。后来也有人考证说，绞杀杨玉环时做了手脚，是假死，之后将杨潜藏民间；另一说法则使之东渡日本。这点芝麻事儿都有几种版本，而“马鹿来路说”似可权且存疑吧，留待考证家再论。
一个地方有森林，有河流，有牧场，有耕地，有集市，有县政府扶持开发的风景旅游区，还有沥青公路从中穿越，更兼有气候宜人，可称得天独厚。近年来特别看中这点。张家川镇有十九个乡镇，只有马鹿把以上条件占了个全。说时快，那时慢，马鹿的历史进程并不像以上叙述的那么轻松那么顺利：几千年来，马鹿时而风姿绰约，时而磕磕绊绊地一路走来；一直走到二十世纪的坎上，马鹿受伤了，伤得不轻；之后呢，疗养了；再之后呢，时来运转了，走红了，终于。
一九五三年七月，国务院为落实少数民族自治政策，成立了县级张家川回族自治区，不久改为自治县。那时，从张家川县城顺古道经恭门、阎家、马鹿向东逶迤入陕。那一路，层峦叠嶂，苍翠欲滴。随你粗看细看，那树，落叶的、常青的、乔木、灌木、高的低的、大的小的、直的弯的、有名的、无名的、绿成这色的、绿成那色的，遮天蔽日；再加溪流淙淙、飞鸟群群、兽影对对、花草丛丛、奇峰突兀、怪石散布……不是仙境，胜似仙境！
此后过了六年，到了大跃进、大炼炼钢炼铁不仅是专业的工人炼钢铁、吃大锅饭的年代。从未涉及此行的农民也炼；主要设施是土高炉，产生高温的材料是木材；在家留守农业生产的劳动力及其老少眷属全家吃集体灶——最早的大锅饭，烧饭用的是木材；炼铁工地上、农业上的运输工具、配套工具、辅助工具其原料还是木材。那时号称进入共产主义了，基本不分国家、集体、个人所有，能烧的砍来就烧，能用的砍来就用；这样一来，马鹿主林区、张棉阎家外围林区绿色后撤，黄色跟进。非林区的树木就更稀少了。风停潮退之后，被砍伐的树桩周围，有的生出新枝，多数偃旗息鼓，树根朽的朽了挖的挖了。
又过二十年后，盼来了拨乱反正的年代。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宽松了，但城乡居民农民的居住条件紧迫了，因为这段年份恰好增添了一辈人。全社会增添一辈人需要增添多少间住房？在这段年份里，人们首先想的经常想的是吃饱肚子；其次是生产队集体劳动的约束——有谁可以请假一月去盖房？！还有政治运动频繁……基本上未添新房；反倒一些旧房无力维修无时间维修，偏遇那些年代雨多，一次次淋雨而倒塌了；另一些旧房在阴雨连绵的秋季，没有烧锅的，做不熟饭，一根椽一条檩地灵星拆下来当柴烧了。至此，大多数人家都有修房的愿望。
房子里还需摆设几件家具，也是愿望。
农民包产到户了，耕种责任田需自备小农具如架子车、木梨、碡碡架，整地的拖磨、耙呵杖呵啥的，都来自木头。
那时，全县的交通不是很便利，外地的木头难以运来，于是有木头需求的人们一齐把眼睛瞅向马鹿，用合法的、非法的、明的暗的、大的小的手段搞木头。
为简化叙述，只分合法与非法两种。
先说合法的干法。
一些社会活动能力强的人到林业局办上伐木手续，到林场交验后到指定的林里挑拣称心的好料锯伐；也有集体单位用料的亦是如此办理；于是，一车车好料理直气壮地由山里向山外运出，而且大多数装车都比原指标或多或少地超出。外部人永远不会知道每年应伐多少方实伐多少方。
像我这样的人，马力不大，办不上伐木指标，只能寻找买到欲拆或已拆的旧房旧门窗；寻找本地人买到一些柴烧——这烧柴不是纯粹烧锅的，多数是截成一米几长的不带弯的劈成两半的硬杂木（修简易房如厨房、厕所，只要多加一条小檩就可当椽用。虽然不美观，但能解决问题）。乘机在请求林场卖给两方枯立木板，凑够一拖拉机，办个出山证就运回家了。
一些外省外地人来马鹿林区割漆，只需到林场交上寥寥的什么费，就可以办上合法手续，然后随心所欲地去干。割漆有技巧，割的好漆树不死，可以按规律多次割；可是割漆的是临时的挣到钱就拍屁股走人的人，不定明年来不来呢，谁疼惜异地他乡的漆树的死活；又有谁对它们认真的跟踪监督指导呢。据知情人说，几年之后漆树基本死掉。
割下生漆要装桶，必须是木桶，当然是就地取材，雇人伐木改版做桶好了。
如此干法，对本地来说得不偿失是明显的，谁知道就那么干了。
收购药材，收购沙棘，是相关单位的工作，有手续有依据没有问题。问题在于交售林产品的人到林里把黄柏树的根挖掉；把沙棘数大枝砍下，坐着摘取沙棘果。几年之后特种资源还能持续利用吗？
农具中杷杖如铣把镢把锄把耙子把杈把镐把连枷把等等都须木质较硬、韧而且端正顺溜的材料，人们到了林里，只要找见可用的，不管树苗稀处不宜砍，须砍树苗稠密的，如玉米间苗那样的操作道理儿，一概拿下。
割竹子的到了林里，如找不到长够年份的就割弱小的，越割越弱，长的没有割的快，弱到不堪上镰。
比以上所述用量更大的是荆笆，用途非常广泛：一是煤矿上用，二是民用。马鹿供销社到林场办上收购手续，多年合法收购经营荆笆，为山里农民缓解了不少的经济困难。收购旺季，供销社大院里堆满了高达几米的大垛荆笆，其片数不止三万两万。荆笆的规格分尺五宽和三尺宽两种。质量要求是以硬杂木苗为主而且编制紧密。一根荆条直径按两厘米算，一片尺五宽的荆笆用二十几根经向（长）的，几根纬向（宽）的，共约三十根；三尺宽的共约六十根。如以荆条根数计，百万以上。
硬杂木树苗比速生树苗长得慢，两厘米直径的硬杂木树苗树龄最少在两年以上，这方面生态不平衡的程度可想而知。一片荆笆产生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有多大，所产生的生态损失有多少，谁会算呢。
再说非法的干法。
从马鹿到张川镇，马鹿林场在中途设有两道护检查站。没有合法手续的木头，一般情况是过不去的。但是有过去的办法：那就是车过不去，人能绕开护林站扛过去，桦木椽和檩条料依然源源不断的由东而西。张川镇西夭村头就有非合法的木头市场。此市场存在好多年，忽大忽小，因为林业单位不定期地到那里驱赶，没收一下，其效果据说很不咋地。
楸树居硬杂木类，直而脆，破做盖房用的“椮子”乃是上品。不知有多少楸树被剁成短截截进入千家万户，直至无楸挂子可用时再找次等的材料。如此这般梳过去。
另有青冈、椴、柳、山杨等树各有妙用，相貌好点的，终不会让它长期存在，只能留下参差不齐的树桩树茬……
到二十世纪末年，如向本县从事过林副产品经营或到过大林的人问木料之类的事，往往是问啥啥没有。远处看，依然蓝蓝的天，绿绿的山；如钻到林里，可以产生各种感觉感想，但很难产生伟岸、挺拔、高耸、慑服……的感受。
国家继续全面深化改革。林业部门施行了前所未有的改革措施，本县马鹿林场等处的水源涵养林，气候调节林，经济林的老底终于在最后关头被挽救了。十年前县内大小河床除暴雨之后有水几天，其余月份都是干的。一位科学家说，世界末日不会到来，但世界末日的感觉已经到来。现在，多数河床长年都有小水流淌，尽管临近城镇的流水不能饮用，但上些年纪的人心里滋润了，勾起了儿时到河里光屁股玩水的美好记忆。
发生以上情况怪谁？我的愚见是谁都不怪。因为此前几十年大家都穷急了穷怕了，一有机会谁不想改善家庭生活条件？林业管理部门也做了大量的工作，但仍然跟不上快速发展的形势；制度对策似乎也没有紧紧配套……“人民群众有无穷无尽创造力”这句话在这里也似乎另有诠解。
“严禁利用节日跑官卖官”，可以启示为节前节后皆可设法……
“严禁利用公款大吃大喝”，三令五申多年，真正“禁”住几人？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严禁公车私用”，之一是公车经常停泊家门口，“往来有官气，上下无白丁。”反以为荣。
“严禁公款**”，但“**”学会了“变脸”，频频以孙悟空的手段华丽转身。
这么一排比，又似乎萌生“小巫见大巫”的感叹。
有一个曾经进林非法砍椽背椽的人诉说他的此行细节，我转述于下，您读后会不会产生谅解的念头。
“……头天磨快山刀；天不明起炕吃饭再带上干粮，感几十里山路才能到有料的林里（近处没有材料）；找来找去，看上一根椽料，砍倒，削去枝桠削去树皮；再找又得一根；然后一根一根拖出林外；脚底下不是石棱子就是刺棵子，高低不平，光费鞋。上路时两根捆在一起，扛着，重七十斤上下，左肩累了换右肩，一路歇缓几次，在天黑掩住人时进庄到家。这一天，千万不要崴了脚伤了手啥的。明天要去张川赶集哩。
“又是当晚后半夜起来粗茶淡饭吃饱，扛着两根椽料进城。该避的人要避，该绕的路要绕；可以上路时路上走，不能上路时野地里摸着走。一身一身的臭汗出了干干了出。到城里木头市场时，后半夜吃的那饭早已烟消云散。忍住饥渴，抖擞精神，一边接应买主，讨价还价；一边留心管林管市场的（卖木料的人人警惕，一有风吹草动，扛起就跑）。椽卖了。两根卖二十几元。然后吃一斤锅盔或一碗烩面回家。做这活，天晴地干苦小些，半路遇上天阴下雨这罪就受大了……”
受苦受罪还须力大胆大手脚麻利、林里活儿熟练，两个整天两个半夜，把吃饭和平安包含在内，才挣那么点儿钱，比起“一杯茶一支烟一张报纸看半天，还嫌奖金太寒酸”的那些人来，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如果能像现在那样外出打工或开饭馆，谁做这活？！”扛椽者不无感慨地补充。
生活在一定历史时代的人，都带有其时代的烙印，有一定的历史局限性，如我们不能用今人的眼光评论古人应该怎么怎么一样。即使岁月仅仅过去几十年，但一个世纪以来全世界的变化太大太快，日新月异，那么这几十年也就不是小数。五十几年前的那场文化大革命运动中的许多事情，今人会认为多么荒唐，然而生活在那年头的人们却十分地干，撕破脸皮地干，甚至舍血舍命的干。上溯千年，著名的王安石变法，以至商鞅变法，一定程度上推进了社会发展，但其局限性、副作用也不小……
宋人苏轼写有一首诗道：
横看成岭侧成峰，
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
只缘身在此山中。
人们只要有行动，就得付出代价。即如有益的体育活动，量大了就吃得多喝得多。何况其他。回到本题，森林减少，生态环境恶化，也是一种时代代价；地球人都先后那样干过，只是烈度不同罢了。
亡羊补牢尚未为晚。
林业部门已找到并推行了真正能育林护林的办法，可持续发展的途径。
当地农民也改变了靠山吃山的方式：政府引导大家广开就业门路；采用先进种植养殖技术；培训各种合法的挣钱技能；支持外出打工，减轻林区压力；力求获得人、林和谐。
又过了十几年，听说现在马鹿林区的植被按其自然规律恢复着，人工也在“给力”，远看近看舒心多了。古语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那么，祝福马鹿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