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先生过世月余，看到一篇文章，名为《查良镛的遗憾》。

文中细数了一代大侠生前身后留下的遗憾，包括少年坎坷，中年丧子，一生付出心血的《明报》最后背离初衷，以及高龄还要去剑桥读博士等。生前好友陶杰说：“其实，我不觉得他这辈子非常地开心。”

但除却至交好友，对大多数人来讲，眼中看到的都是查先生的盛名、财富、著作、地位均远远超过常人，艳羡还来不及。

这倒是让我想起了《射雕英雄传》中，郭靖随了华筝回蒙古，黄药师看到伤心欲绝的女儿，心里知道黄蓉情恨深种，无可挽回，叹了一口长气，吟道：“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江南七怪中的马王神韩宝驹不知道黄药师唱的是什么意思，拉了拉妙手书生朱聪的衣襟，低声道：“他唱些什么？”朱聪说，这是汉朝一个姓贾（贾谊）的人作的文章，说人与万物在这世上，就如放在一只大炉子中受熬炼那么苦恼。韩宝驹转头呸了一声，说：“他练到那么大的本事，还有什么苦恼？”朱聪只是摇摇头，不再回答。

纵然武功再高绝，此生也有无可弥补的遗憾，但如韩宝驹就很难明白这一点。

金庸笔下从来没有完美的人生，也没有鸡汤可以灌输给读者。他笔下那些喊口号的人，不是日月神教就是神龙教，什么千秋万载寿与天齐，都是痴心妄想。

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个个都有比海更深的遗憾，前三个都是执念很深的人，洪七公生性乐天豁达，算稍微好些，毕竟吃货的人生比较容易满足。

郭襄的遗憾是杨过，张君宝的遗憾是郭襄，后来他们各自开宗立派。待到张君宝成了张真人，座下七侠并列，武林人人景仰，谁曾想竟迎来百岁寿宴摧肝肠？

张无忌四美同舟，几人却各怀心事，周芷若早不是汉水舟中的小女孩，殷离只爱着自己心中的记忆，小昭很快便东西永隔。而最终跟张无忌相伴的赵敏，就没有遗憾了么？她可是舍弃了自己的整个家族和王朝，还记得汝阳王的一步三回头吗，“敏敏，你的伤势不碍么？身上带得有钱么？”

陈家洛的书生梦碎了一地，袁承志也落得心灰意冷；杨过一生坎坷无数，胡斐别了袁紫衣失了程灵素；令狐冲遭遇的不仅是失恋，还有背叛，北乔峰一夜之间变了萧峰，失去了身份、爱人、朋友和一切。段誉锦衣玉食、虚竹无知无邪，最后却都被迫面对父母双双在眼前离世的人间惨剧。最社会最滑头最识时务的韦小宝，也夹在康熙和天地会中间进退两难，唯有脚底板抹油溜之大吉。

如月有盈亏，人世无完满。就像小昭唱给张无忌的曲儿，“地下东南，天高西北，天地尚无完体”。

让人佩服的是，这些一生尽是遗憾的人，都比想象中更勇敢。

黄药师本来给自己设计了一个浪漫至极的离世方式，想吹着《碧海潮生曲》同爱人一同葬身大海，但终也没有实施。他一直活到见了自己的外孙女“小东邪”，还很欢喜地结识了杨过这个忘年交。只是听到有人唱“风月无情人暗换，旧游如梦空肠断”的时候，他会在远处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陈家洛与霍青桐这两个伤心人再无别的可能，也成不了反清大业，但他们仍然率领着红花会群侠，路见不平时有义举。

杨过和小龙女虽然再没有跟他人江湖相逢杯酒言欢，但神雕侠侣并未真的绝迹江湖。多少年后，为着当年故交情分，还是有位神秘的黄衫女子飘然出山。

袁承志清楚安邦之志再无着落，遂选择与好友远征异域，开辟一方新天地。

一灯、老顽童、瑛姑三人纠缠一生，最终心结化解，比邻而居。

段誉登位大理帝，虚竹承继灵鹫宫。

李文秀骑着白马，也会一步一步地回到中原。

经历过人生大起大落的人，多半会像右使范遥一样，皱着眉头说“世上不如意事十居八九”，但也总有人会像赵敏般执着，“我偏要勉强”。

有时我们是赵敏，有时我们是范遥，有时我们两者都是。

黯然销魂又有何用，总敌不过时光斗转星移。看穿这世间的不完美，仍要坦然步上征途，明知人生如逆旅，但青衫磊落，险峰也要行。

（燕赵都市报 穆晨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