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林霞

国庆前后，正是闽东古田乡间稻谷成熟的季节，每到此时，海都要骑着一辆摩托载着老婆孩子，驰行在回乡的路上。迎溪而上，一边是稻浪翻滚，一边是沿溪放养的古田黑番鸭，这种情景仿佛回到童年。海的记忆里，父母始终只是在鸭场里日夜忙碌的两个身影，童年给他留下的，满是鸭粪的气味，那是辛苦的回味。时光飞逝，如今，海已有了稳定的工作和收入，在他看来，四十多年的生活经历，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最准确的，莫过于“苦尽甘来，梦想成真”。

当别的孩子还在田间地头玩耍的时候，海却成了一位小小放鸭娃，每天坐在高高的谷堆上，不是对着鸭子在唱：“我们坐在高高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事情。”而是打开一本旧字典，一边翻一边学鸭子嘎嘎嘎乱念一通。他念什么鸭子听不懂，正如鸭子叫什么他也听不明白一样。一群鸭走了，又来了一群新鸭，字典也越翻越破，就这样，黑番鸭、字典和他彼此相伴走过了好几个春秋。慢慢地海会说些养鸭户不知道的语言，写一些种田人不认识的字。他不知道一本字典对于人生的意义，也不知道一群鸭对于他的意义，然而，他的父母与村里的许多人一样，知道这孩子有梦，能圆他这场梦的，也就只能靠这群天天听他嘎嘎乱念的一群黑番鸭。

有梦想的家，才有希望。

九月秋高气爽，这群鸭算是长大了，但还不算羽丰肉实，若再逢秋收后稻田放养，这鸭不仅羽丰体重，肉味也将更加鲜美。但他娘说，还是让孩子念书吧，杀两只全家人进个补，别的卖了让孩子到镇上读书。

母亲给灶头添柴加火后，走到楼上，取来许多知名不知名的青草，后来听说是：白马骨、关门草、山韭菜、盐肤木、牛奶仔、牡蒿等。草汤在锅里沸着，卖鸭送子读书的细节在母亲的心里盘算着。鸭肉入锅，决心已定，武火煮沸后，文火炖几小时，放鸭读书的文武之道也该是这样。一锅清热生津、滋补身体的青草黑番鸭呈出来，全家人高兴地大口吃着。母亲说今年进补提前了，好好干活，好好读书，我家既有放鸭人也得有读书人。他没去细想母亲的话，一心品尝黑番鸭的味道，听说还有书念，胃口更是出奇得好，喝完青草番鸭汤后拿着大鸭腿高兴地在村巷中慢慢嚼着，美味和着求学的愿望，让黑番鸭的滋味越发回甘。这不仅仅是他的愿望，也不仅仅是这个时代的愿望，而是生活在这方水土的人对黑番鸭寄予的梦。

有梦想的家，就有动力。

镇上求学，学费增加，劳力减少，家庭负担自然更重。原本每到鸭肥季节，外埠商人就会到村里选购黑番鸭，但为了增加黑番鸭的经济收益，有市场经济意识的父母尝试着将鸭场里的鸭子直接销往福州等地。外销渠道的扩张，减少了中间商贩环节，利润增加，黑番鸭的养殖户骤增。随着黑番鸭产业链的拉长，海的父母和部分黑番鸭养殖户一起将目光转向对黑番鸭的选育上。那时候，古田县鸭孵坊普遍采用古田番鸭为父本，福建山麻鸭（菜鸭）为母本进行杂交生产半番鸭鸭苗。很快地，平湖、松吉、黄田、湖滨等乡（镇）成为番鸭和半番鸭苗的主产地，黑番鸭滋补养鸭户身体的同时，也滋补着养鸭户的家庭，让黑番鸭养殖户的梦更加甜美。

从1983年开始，古田县连续5年对黑番鸭进行选育，经选种、提纯，达到提高生产性能的目的。2000年，全县饲养古田黑番鸭50万只，生产黑番鸭苗80万羽，半番鸭苗5000万羽，鸭苗销往湖南、江西、贵州和浙江等省及闽北、闽东各县，深受广大饲养户和消费者的欢迎。一年又一年，随着需求量的增加，黑番鸭产业对外发展的半径越拉越长，黑番鸭的梦越做越大!

番鸭，番鸭，什么都在翻，这个坐在稻草堆上背字典的放鸭娃从田里翻到高等学府，翻到城里，他的家也从一般农家翻成养殖大户，黑番鸭更是成为名产，翻越千山万水，走遍大江南北，将家乡的番鸭味变成了一种思乡味，一代翻过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