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或二十四，是代表春节开始的小年夜，也被称为“小年”或“小除夕”。
在这一天，人们扫尘掸土、清洁屋舍，再备上丰盛的祭品，祭灶谢年，乞求年年有余。
今天，让我们在被誉为清代第一女科学家王贞仪的词中，感受小年祭神的风俗，体味她的高洁风骨与理想之光。
词名《念奴娇·祀灶》：
行厨烟散，刚入夜、炊馀寒彻。爆竹邻家初竞响，正是交年节。
床脚烧灯，灰堆击帚，五祀辰方接。底需祈报，但教香水无缺。
不学致富阴家，刲羊供酒，叩祷纷烦热。饼豆一年惭一饯，言事凭君朝阙。
再拜尊前，非缘求媚，文字嗟薪积。封尘莫笑，爨火每自清洁。
王贞仪是清代著名的女科学家，一生只有短短的29年，却做了大量的科学工作，达成了无数男儿都无法达到的成就。
她精通地理、数学、医学和诗文绘画，也懂得气象。
她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从宇宙宏观与微观结合来理解“天圆地方”这个概念的人。
她总结了中国古代数学成就和西方筹算法，写下了当时的科普书，《勾股三角解》《历算简存》《筹算易知》《象数窥余》等。
她长年坚持夜观天象，还弄清楚了日食、月食的形成原理，并写下了《月食解》，精辟地阐述了月食和月望及食分深浅等知识。
同时，她自幼聪颖，不仅善于骑射，而且博览群书，能诗能文，留下不少诗词佳作。
在王贞仪的笔下，女子中也有许多的英豪，丝毫不逊于男儿。
她曾以花木兰、大小乔等为题材，写下了《题女中大夫图》的长诗，抒发了自己“足行万里书万卷，常拟雄心似丈夫”的胸怀。
而《念奴娇·祀灶》这首词，又难得地回归了人间烟火。
已经入夜了，厨房中的烟火早已散尽，只剩一片寒凉。
隔壁邻居家却突然响起了爆竹的声音，唤来了“小年”。
床头上点燃烛火，照得满室通明，用扫帚清扫灰土，扫除一年的晦气。
小年这天打扫卫生，也称作“扫尘”，源于远古时期驱逐瘟疫的仪式。据《吕览注》记载：
岁除日，击鼓驱疬疫鬼，谓之逐除。
相传，夏帝少康发明了笤帚和簸箕，殷商甲骨文中便已经有了“帚”字，商周青铜器上也留下了“子持帚作洒扫形”铭文。
到了南宋，不仅都城临安每天都有专职的清洁工打扫公共场所的卫生，而且还形成了岁末扫尘的习俗，“不论大小家，俱洒扫门闾，去尘秽，净庭户”。
扫尘，谐音“扫陈”，意在“除旧迎新”，扫清一年中多余之物，迎来崭新的生活。
“五祀”，则指的是中国古代祭俗中所祭的五种神祇，具体包括灶神、门神、井神、厕神、中霤神。
清代富察敦崇的 《燕京岁时记·门神》中记载：
夫门为五祀之首，并非邪神，都人神之而不祀之，失其旨矣。
其中灶君不光是监察官，还是一家大小的保护神，负责安全守护，防止闲神野鬼上门骚扰。
所以在小年这一天，主要祭祀的是灶神。
民间认为，小年日要送灶王爷上天，向玉帝汇报每家每户一年的功过，也称“送灶”、“辞灶”。
等到除夕日，灶神会带着玉帝赐福或降灾的旨意返回家中，人们需要虔诚迎接，称为“迎灶”、“接灶”。整个仪式合称为“祭灶”或“谢灶”。
在王贞仪的词中，她写道“不学致富阴家，刲羊供酒，叩祷纷烦热”。
这个阴家，指的是阴氏家族，先祖是春秋时期名相管仲，曾经辅佐齐桓公成就一代霸业。
到了第七代的时候，后辈管修率领族人从齐国迁居楚国，被封为阴大夫，以后便以“阴”为姓。
到了东汉时期，阴氏家族为当时南阳新野的豪门大户，富甲一方。
东汉的开国皇帝刘秀尚未发迹时，便十分仰慕阴家的贵女阴丽华，曾感叹道“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
而腊日祭灶的风俗，也是因为阴家而确定。
据《后汉书·阴识传》中记载，汉宣帝时，阴子方腊日晨炊，见灶神现形，便把家中唯一的黄犬杀了祭灶神；自此之后，阴家日渐发迹，有田七百余顷，家族繁昌。
自此以后，人们也开始在冬至后第三个戌日，以黄犬祭灶神。
后来，祭品慢慢增加到黄羊、美酒等，花样越来越多。
到了宋代，为了让灶神上天多说好话，人们在祭灶时用香烛和纸钱纸马贿赂他，用酒肉宴席灌醉他，再用又粘又甜的灶糖封住他的嘴。
南宋诗人范成大在《祭灶词》中曾记录下当时祭灶的风俗：
猪头烂熟双鱼鲜，豆沙甘松粉饵圆。男儿酌献女儿避，酹酒烧钱灶君喜。
王贞仪却表示，像阴家的豪富之家，祭祀时当然要“刲羊供酒”。
刲[kuī]，是刺或割的意思。
他们割下羊肉、献上美酒去祭祀，所求必然也多，必然纷纷叩拜祈祷，令灶君烦扰。
而王贞仪用什么祭祀呢？
“但教香水无缺”，“饼豆一年惭一饯”。
“香水”指的是燃香和清水供奉，这是唐代时的祭灶风俗。
那“饼豆”和“饯”指的是什么呢？
王贞仪生于南京，曾在吉林宣化府生活了五年，也曾随父宦历北京、陕西、湖北、广东和安徽等地。
她词中写的小年风俗属于何地，难以确定，只能揣测一二。
如果是南方，江苏一带祭灶，以团子、年糕、汤圆、饴糖元宝之类为主。
清代《真州竹枝词引》中记录了江苏人祭灶的情形：
祀灶日煮糯米饭，曰“灶饭”，糖九层如塔式，曰“灶糖”；糕亦如之，曰“灶糕”；又有灶馒、灶果，摆列灶台，主人率子弟拜祀……
如果是在北方，明代刘侗在《帝京景物略》卷二《春场》里说：
（十二月）廿四日以糖剂饼、黍糕、枣栗、胡桃、炒豆，祀灶君。
到了清朝，北方祭灶方式大致与明代相同。时人记载：
二十三日祭皂（灶），古用黄羊，近闻内廷尚用之，民间不见用也。民间祭皂（灶），惟用南糖、关东糖、糖饼及清水、草豆而已。
不过流行更久的是唤作“胶牙饧”的一种麦芽糖，又甜又黏，据说能让灶王爷嘴巴变甜，或者干脆黏住他的嘴巴无法开口说话。
王贞仪说，“饼豆一年惭一饯，言事凭君朝阙。”
大略可以揣测，这里的“饼”是糖饼，“饯”指的是用蜜或糖浸渍的果品。
无论具体是何物，无论从南走到北，还是从东走道西，反正都能让灶王爷甜得张不开嘴。
“豆”则可能是炒豆或草豆，炒豆是香嘴的，而草豆则是为了献给灶王爷的马，两者都存在。
她坦然地表示，自己的供奉可能不够丰盛，但本人无欲无求，更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所以灶王爷可以随便汇报。
“再拜尊前，非缘求媚，文字嗟薪积。”
虽然供品不足，但词人还是虔诚地对灶神拜了又拜。
不是为了“媚灶”，而是别有所求。
《论语·八佾》曾记载过五孙贾询问孔子“媚灶之事”：
王孙贾问曰：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何谓也？
子曰：不然，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奥”指的是“五祀”中的中霤神（室之中央），而“灶”当然就是灶神了。
王孙贾问，人们不祭祀尊贵的中霤神，反而向有实权的灶神献媚，这是对的吗？
孔子说，如果人犯了滔天大罪，怎么祈祷也没用。
通俗地来说，“媚灶”指的是向灶神套近乎，也用来比喻阿谀依附权贵。
王贞仪却表示，自己拜灶神，不是为了献媚讨好，而是感叹自己的文字像木柴一样堆积在柴房里，无法被世人所知。
“封尘莫笑，爨火每自清洁。”
爨[cuàn]，烧火做饭，代指炉灶。
字面意思是，不要嘲笑它蒙尘已久，每次烧火做饭，都会时时清洁。
表面上说的是厨房事，实则暗指自己的理想与抱负，不为人所知，唯有自己时时拂拭，珍之爱之。
众所周知，明清两朝对女子的束缚是越来越紧的。
王贞仪自幼跟随祖父生活，祖父王者辅精通历算，学识渊博，家中藏书七十五橱。
她从小受祖父熏陶，对传统历算研究颇深。
同时，她也研究西洋传入的筹算，还写了三卷书向国人介绍纳皮尔算筹乘除法，并对其复杂的算法进行增补讲解，使之简易明了。
但从研究初期，王贞仪便屡屡受到士人的嘲笑。
这些封建卫道士们认为，女孩子的正当职业是酒食缝纫，不应以文史翰墨为事，甚至攻击她从事科学是想青史留名。
但充满了叛逆精神的王贞仪并没有屈服，反而有理有据地驳斥，还写下了“始信须眉等巾帼，谁言儿女不英雄”这样的诗句。
王贞仪宛如一道耀眼的闪电，划过沉寂的夜空，一扫数千年的封建桎梏，更为无数受压迫与禁锢的女子，做出了表率。
在她的祭灶词中，虽然没有直抒胸臆，但也隐晦却直接地表达了不甘与期望，表达了高洁自守的伟大情怀。
在小年夜这天，所有的女生，都应该读一读王贞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