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后的子龙也来到了厂里。陆鸿考虑到他只能用左手打字，特地定制了一个键盘，将一些常用键都改到了左侧。

这时陆鸿期待的团队，逐渐成型，其中残疾人占了多数。陆鸿经常带着他们冬天吃火锅，夏天吃烧烤，越来越多地走出门去。

据残联统计，中国共有各类残疾人8000余万，约占全国人口的6%。但人们在街道上，却鲜少见到出行的残疾人，更勿论工作场所了。

除了助残公共设施有待完善外，难以避免的歧视和偏见，也是造成残疾人不愿出门的重要原因。这个中国规模巨大的弱势群体，依旧面临着边缘化的困境。

在80年代初之前，对残疾人的称呼不外乎：瘸子、瞎子、哑巴、聋子、傻子等歧视性字眼。随着社会文明的发展，这些歧视性的称呼，在公共空间里逐渐消失。但人心深处的偏见和凝视从未远离。在刻板印象中，出门的残疾人似乎只能是端着破碗的乞讨者。

人们并不认为残疾人安安静静呆在家里有何不妥，甚至连残疾人自己也这样想。

但陆鸿不管这一套，不仅自己不管，他还要他的兄弟们也都和他一样，去逛最热闹的街市，去吃最忙碌的馆子。他已经在那样的凝视下度过了大半生，现在他有了一帮同类的兄弟，他要把他们都拧成团，直面这些凝视，活得像一群普通人。

一开始，兄弟们还有些拧巴，今天说东西太辣，明天说吃坏肚子，明里暗里的不想再出门。

陆鸿知道他们不敢出门，不吃这一套，「拉肚子？我也拉肚子了！但我明天还要再去！看看到底是不是吃他家东西拉肚子的！」

兄弟们逐渐明白了大哥的意思，出门吃东西这件事，吃东西不重要，出门才重要。

他们在热气腾腾的火锅店里谈笑风生，再不躲避旁人的目光；

他们一起开车一百多公里，去西湖边加入游客大军散步遛弯；

他们去人最多的网红店，吃最贵的冰淇凌；

他们甚至一起去舟山的音乐节，跟摇滚青年们一同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里，歪歪斜斜地蹦跶。

音乐的氛围深深感染着他们，「爱与自由嘛，很纯粹，那个时候没人在意你是否残疾。」陆晓晨说。

耗尽一天精力后，他们撑开陆晓晨带的帐篷，背靠大山，面朝大海，和来自全国各地的年轻人一起露营，在帐篷里沉沉睡去。

「很舒服的一个夜晚，直到现在，我都觉得那是我睡得最踏实的一天。」陆鸿说。

改变观念，比改命还要难

经媒体报道，陆鸿的残疾人工厂和淘宝店逐渐为人所知，带来的后果便是，前来求职的残疾人络绎不绝。

据统计，我国共有近1800万就业年龄段持证残疾人，其中近1000万人处于失业或无业状态，而在就业的881.6万人中，高达77.18%的人是灵活就业及从事农业。面对如此规模的残疾就业困境，陆鸿的小厂子终究是杯水车薪。最多时，他一天要接十几个求职电话。

他虽仁厚，但他也是个商人，如果生意不能得到保障，他也就失去了仁厚的底气。

曾有一位远道而来的残疾人，威胁陆鸿，如果不收他，他就赖在厂门口不走，除非陆鸿报销他来回的路费，还得坐头等舱。

无奈之下，陆鸿都想报警了，岂料对方回答：报警没用，我是残疾人，我还怕警察吗？

几经纠缠，陆鸿给了2000元，才将对方打发走。完了才想起：「不对啊，我也是残疾人！」

这样形形色色的人，还来过很多。有的残疾人来了，干了一天不到就走了，因为他们发现，这里居然真要干活，不像福利企业里可以躺平，可以摸鱼。

还有人一边工作一边直播，展示自己的残缺，痛斥老板的「剥削」，以此求得看客的打赏。志成和晓晨他们几次三番要求六哥开掉他，六哥却说，「都是苦命人」，雇了他两年多。

「很多残疾人都有误解，认为所有人都有责任帮你，有义务去照顾你。」陆鸿说。「我以前也这样，总觉得我过得不好，是因为别人没帮我。」

工厂48号人，其中35人为残疾人

陆鸿希望能缩小他们的代价。但这个希望，本身也是代价。

工厂的确能盈利，但一个做相册的纸制品厂，再赚钱能赚到哪里去？每招一个人，一年就是几万的成本，陆鸿稍微松一松口多招几个人，工厂就要亏本了。

几乎每一天，六哥都能接到请求「入伙」的电话，每当电话响起，六嫂都心惊胆战，怕他满口答应。但工厂一年能挣多少钱，每个月要支出多少钱，他这个厂长心里还是有数的。

他意识到同情和宽容不能解决问题，他想到了通过改进生产方式，让更多的残疾人适应厂里的工作。

疫情结束之后，工厂的营业额比疫情前翻了一倍。生意越好，陆鸿反倒越发沉迷于机器和模具的研发，以方便残疾员工操作。

他自己用电脑设计了几套标准尺寸的模板，放在台面上用来做相册封面的定位。原来这是个精细活，对齐、压平的手法对残疾人来说很费力。现在只需要按次序把纸张放进模板里就可以了。

工厂里有一个眼睛不好的员工，本来要辞掉的，因为六哥研发的新工具，不仅留了下来，还成了流水线上的高效工人。「我能做的不多，尽量帮他们留下来」，六哥说。

「兄弟们，找老婆比赚钱更重要」

工作之余，陆鸿操心最多的，就是兄弟们的脱单问题。

他喋喋不休地对他们洗脑：找老婆比赚钱更重要。

残疾人，尤其是男性，找对象远比找工作更难——陆鸿的厂里，残疾女工几乎都有了家庭，而男员工则几乎全员光棍。

晓晨还记得多年前，和谈婚论嫁的女友去见家长那天，他在饭桌上小心翼翼地夹菜，因为神经损伤，这对他一直是个挑战。但越是小心，手抖得越厉害。桌上的每个人都看见了，却都假装看不见。第二天，他们就分手了。

陆鸿年轻时也为追女孩下过大功夫，「看了很多书，学了不少情话。」但毫无用处，因为在女孩面前，他毫无自信，根本说不出话来。直到他在街头摆了两个小摊子，他才有了和隔壁摆摊女孩说话的底气。此后，他每天帮她收摊、买水，不时送些水果。

女孩家里人不同意，他就迂回行动，先通过免费修自行车、送东西，攻略女孩的舅舅，再让舅舅去说服女孩的母亲。

最终，这个隔壁摊位的女孩嫁给了他。

陆鸿的残疾人摩托停在厂房外，他习惯用这辆残摩载着老婆出门。

这段经历使他相信，恋爱从古至今都一样，逮着机会就要去追。

但年轻人们的恋爱观和他有了代沟，他们居然开始相信顺其自然了，在陆鸿眼里这简直是歪理邪说。

「不做舔狗！」子龙说。

「哪有不当舔狗的？」陆鸿反驳道，「要不就是口是心非，要不就你不够喜欢这个女孩。」

陆鸿总是教他们，在女孩面前要尽力展现自己，要打扮好，要穿好鞋，戴好表，用好手机，「一句话，就是要多装X。」子龙替大哥总结道。

「时代变了，大哥。」兄弟们都这么说。「现在的女孩什么没见过？」

「不要天天追着早上打招呼晚上说晚安，人家反倒烦」，晓晨补充说，「还是要看你跟她聊不聊得到一起。」

这几个家伙凑在一起时，就像所有这个年纪的男孩一样，总会聊起姑娘。他们会结伴去广场上看大妈们跳舞，其实他们只在意那个领舞的年轻姑娘。她长得好看，他们甚至厚着脸皮去要了她的微信。

这些都是曾经的陆鸿想都不敢想的事。仅仅是让人们对他的称呼，从傻子，变成小陆师傅，再到陆老板、陆总，他就已经花光了整个前半生。

如今他的这帮小兄弟们，却不再是躲在「方舟」里的内向孩子了。他们可以无视外界的凝视，成群结队地出门逛街、撸串，和女孩约会了。

这有时会令陆鸿都感到恍惚。可能时代确实变了，曾经他们最大的指望是去福利企业，领一份最低工资，如今却可以在淘宝上混得风生水起。

曾经，他们的爱情是种奢望，即便坚韧如陆鸿，也要费尽心力，如今他们竟敢顺其自然，「不做舔狗」。

「他们现在很勇啊，都比我阳光。」陆鸿说，又补了一句：「他们都是潮男。」

陆鸿和兄弟们一起唱K，左起：陆志成、张舵、陆晓晨、陆鸿夫妇、子龙

但他喜欢兄弟们这种松弛感，他知道这种健全人才有的松弛感有多来之不易。

他想起多年前女儿的生日，他带女儿去吃肯德基。对面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看了他几眼，对男友说：对面坐着个傻子，我吃不下，你能不能把他赶走？

小伙子走过来对他说：能不能请你去外面吃？

那是陆鸿第一次带女儿吃肯德基，他很珍惜这样的时光，回答说：我就在这吃。

小伙子扇了他一耳光：「你去不去？」

「不去。」

又是一耳光。

陆鸿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他看见扭曲的手指费劲地拧成了拳头。

但最后，他没站起来。

后来女儿问他：爸爸，他为什么打你？

「因为爸爸有错。」那时的陆鸿说，「一生下来就改不了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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